永远的残卷：米亚王朝

天日 · 发表于 2008-8-18 21:01:17

楔子

米亚已经十九岁了，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父王将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冠冕高高举起，米亚优雅地跪下，抬起头去迎接那属于她的东西。

“米亚·红石，我的女儿。”

浑厚的声音在米亚耳边响起，携着难以言喻的威慑力。国王要让女儿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何等严肃，即将进行的仪式是多么庄严，将来女儿又要负起多重的担子。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牢牢锁住女儿的双眼。

“是的，父王。”

天籁般的声音从米亚身体内扩散开来。米亚，这个年轻的公主毫不畏惧父王的目光，她要告诉父王，不要轻视自己这略显单薄的身躯，她的魄力和坚强足以扛起父王所支撑着的一切。

“我，兰蒂帝国之主，恰克特·红石，以领导神齐齐·艾斯、艾奥德尔·金森和维斯德姆·伯尔森的名义，将无上尊贵的王冠戴在你的头上，将至高的权力递到你的手中，将兰蒂帝国的尊严融入你的血液，将兰蒂子民的幸福镌于你的心房。从这一刻起，我的女儿，米亚·红石，你便是新一任兰蒂国王！”

“我，兰蒂帝国公主，米亚·红石，心房上镌刻着兰蒂百姓的幸福，血液中翻腾着兰蒂帝国的荣辱，手中握着至高的权力，头上顶着您传赐的尊贵的王冠。愿天空与大地之神保佑兰蒂，愿光明之神指引我代领兰蒂走向新的辉煌，愿智慧之神与兰蒂同在。我将成为不逊于历代先王的国王，让兰蒂帝国立于世界中心，让兰蒂威名传向四方。”

在一个古老的年代，一片不为人知的大陆，住着一群指挥而又好战的人。那时，地上的气候还很温暖，那时，这片大陆被称为阿兰斯大陆。

阿兰斯大陆上至少存在着十几个王权，也即是有着十几个国家。国家与国家之间，有意并不是主旋律，相互的攻伐战争似乎永远都是各国外交的主题。

兰蒂帝国统治着北方，他们拥有大陆上最富庶的土地，拥有最多的人口——那其中只有六成是奴隶，另有两成是士兵。在七代英明君主的统率下，兰蒂帝国吞并了周边两个国家，并迫使与其现境相接的摩亚、多伦、依达兰和赫特门托等国以兰蒂为宗，年纪朝贡。

夏克帝国是阿兰斯大陆中部，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但夏克帝国的人口比不上兰蒂，即使与东北黑森林中的荒蛮民族阿蒙部落相较也未必占得优势。但如果你明白青铜对于这里的人们和战争有多么重要，以及夏克帝国占有大陆近八成的铜矿，你就会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强大了。
阿兰斯大陆东北部有一片黑森林，传说那是大陆上最可怕的地方。凶残、野蛮的阿蒙人，生来就流着好战、充满挑战的血。阿蒙人中没有奴隶，无论成年男女，均为战士，没有人敢轻视这群人数众多，犹如狼群一般的野蛮民族，即使是统治着大陆北方的兰蒂帝国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这一年，也就是米亚十九岁的这一年，阿兰斯大陆发生了很多大事。

这一年见证了两位新君王的即位。米亚·红石从伟大的恰克特·红石王手中接过兰蒂的权杖，成为兰蒂帝国，以及阿兰斯诸国史上的第一位女王。野蛮的阿蒙人也选出了新首领，据说那位首领叫做加桑，更有人说，他不仅是阿蒙部落的第一勇士，同时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智者，是他让这个部落变得更像一个国家。

这一年是南方诸国的灾难。强大似乎一直与大陆南部诸国沾不上边。贫瘠的土地，稀松的人口，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是险峻的地势，让中、北方的强国不愿，可能也是不屑发兵这片险地。但是，今年的雨实在太少了，阿兰斯大陆南部连绵的峰峦包围下的田亩几乎颗粒无收。

这一年让夏克帝国的国王埃亚拉·夏克成为了大陆上最幸福的人。他的王后为他生下了一对龙凤胎，而在这之前的十几天，他才刚刚纳了他的第九个王妃。诸国人民总会讨论这个年过六旬的老家伙还剩下多少精力；而聪明的统治者们更会抓住这个机会，趁这老家伙开心，多安排一些铜矿交易。

米亚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局势。

此时，年轻的女王正在宫中休息，她的脑中早已没了几天前的传位大典，纷乱的时局占据了她的心头，让她无暇兼顾。当强烈的自豪感激发起人心中潜藏着的无比自信时，人们会将一切烦恼抛诸脑后。但当那份热情稍稍降温，仿如附骨之蛀的烦恼又会回来，继续刺激着人的心灵。
几天来，米亚独立处理政务，自信不能掩盖那份真切的力不从心。

“来人，替我传话给父王。我随后会去看望他和母后。”

天日 · 发表于 2008-8-18 21:01:41

一、米亚的奇谋

女王身着亮丽的白衫，衣物难掩她漂亮至令人喝彩的线条，一切首饰在她紫水晶般的眸子前都黯然失色，她飘逸的长发就像纯金的线条，找不到半点杂色。

她迈步的姿势是那样优雅，她手臂的摆动是那样自然，并非随意却丝毫不觉造作。轻风拂过她的身体变作清风，她就像上天的杰作，最美的天使，要把一切美好带给人间。

恰克特王是兰蒂史上最伟大的国王，这是毋庸置疑的。是他慑服了桀骜不驯的赫特门托人，是他亲自领兵数次击退阿蒙人的攻击，是他凭着卓越的外交手腕从夏克帝国购得大量成铜，足得熔制三千枪头，万支矢锋……但是伟大的国王已经六十余岁，诸子庸碌，直到中年才得到了一个伶俐的女儿。他终于可以退下王位，把统治的权力与责任交给这个年轻的女儿。

叩门声轻响了三下，恰克特王知道是女儿到了。

“进来吧，我的女儿米亚。”

门被轻轻推开，年轻的女王走进屋来。

“父王……”这声音好似天籁，不是发自她的嗓子，而是从她身体每一个毛孔内透发出来，只是两个字已胜过管弦仙乐。“母后呢？没有和您在一起么？”

精明的恰克特王看穿了女儿的心事，他笑道：“我的乖女儿来我这里，当不只是为了看望我和你母亲那么简单吧？”他挥挥手，吩咐跪侍左右的奴隶与仆从退下。“遇到什么难题了？我的女儿，你确实还太年轻，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解决任何难题。”

年轻的女王笑了，如她所想，父王可以看穿自己这点浅薄的心事。

“其实……父王，我只是有一点不适应、不习惯，感觉身心都很疲倦。但我并没有松懈，我坚持着思忖瓦里亚奇他们的提议并作出决定，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我可以了解到，无论我肯定或否定了他们的提案，他们都不会表示什么……我能感觉到，现在的我还无法驾驭他们。”

恰克特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要知道，我的女儿。我那四个儿子，也就是你的四个哥哥都是庸才！我恰克特·红石自问雄才大略，纵横天下四十载，他们竟半点也没继承下我的力量！智慧！英勇！霸气！”恰克特王越说越激动，他猛然起身，走到窗旁，接道：“你那没用的大哥，与当时只有十四岁的你比剑，竟然输了！呵呵，输了。要知道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输给一个女孩子是多大的耻辱！他是多么无能！”

米亚苦笑。何止大哥，三十四岁的二哥，三十二岁的三哥以及二十九岁的四哥，这四位王兄哪个不是十四岁时自己的手下败将？

“只有你，米亚！”恰克特王转过头，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注视着女儿，“只有你才配做我的后人，只有你才配得上‘红石’这伟大的姓氏，只有你！米亚！”他静了静，走回到米亚身边。“瓦里亚奇是一位伟大的巫师，尽管我也不大欣赏他的脾气。但他却是传说能预知未来的人。你出生两年前，他曾对我说，叶阿·穆神（众神之首）会赐予我一个能够继承大业的女孩，而你就在两年后降生了。”

“我明白，我尊敬瓦里亚奇。”米亚道，“我也尊敬伊萨克将军，只是讨厌他那面目可憎的儿子！他那儿子看着我的时候，恨不得被自己的口水淹死！”

“哈哈哈哈……”恰克特王朗声大笑，有若洪钟乍响，“我的女儿也会说粗话了？伊萨克是个鲁钝的人，但他的作战能力却是首屈一指的。他那儿子倒也是个军事奇才，知识学问有限。呵呵，那个未婚或是成婚又不怕老婆的男人不对我的女儿动心呢？哈哈哈哈……”

“父王！”米亚嗔笑道，随即便发觉自己沉郁的心情已经一扫而空。当这份沉郁被扫去，米亚灵台清明，心眼一转，任何难题也将迎刃而解。“我想……我有办法让瓦里亚奇他们服从于我……”

“哦？”恰克特王故作惊讶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那些老秃鹰服从你这只小鸽子？”

“等。”

“等？”

“是，我在等一个人，一个从摩亚、或是多伦，要么依达兰、赫特门托，都可以，一个从这些地方来的人。”米亚沉声道，紫水晶般的双眸绽放自信的光彩。

“你是说使者？”恰克特王聪明绝顶，从自己属国来的人，又能见到国王，不是使者是什么？女儿的意思大概是要利用慑服使者向群臣立威。但女儿要如何利用底细不明的使者？又会不会有使者在短时间到来？

“是。父王退位，即位的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那些属国的国王们还会对咱们这个宗主毕恭毕敬么？他们不会派人来探探咱们的虚实么？”

恰克特王皱了皱眉，权衡一番，道：“这是一个好办法，既能镇住那些属国国君，又可以让群臣充分见识你的能力……”

“我知道，这比较冒险。”米亚打断父王道，“如果镇不住那些属国，我在兰蒂的位子也很难坐稳了。不过，父王，女儿自小已经习惯与比自己年长的多，甚至强大得多的人竞争，这只是一件小事，不会有问题的。”

恰克特王还要说些什么，却见侍仆来报，说赫特门托的使者到了，转一寻思，对女儿道：“赫特门托是我收服的，我刚退位就派来使者，恐怕来者不善。”

“没什么的，父王，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悦耳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这位年轻的女王能有什么奇谋妙计？“传话伊萨克将军，点选两名武艺出众的武士到演武场待命。过一刻后，再请使者去演武场见我。”

米亚告退，往演武场去了。恰克特王长舒一口气。自己这卓越、大胆的女儿要做什么？他竟然真的猜不出来。
“呵呵……看来我真是老了……”

赫特门托无疑是一个强大的国家，他们的弓箭射程最远，曾经数次击退兰蒂帝国进犯的部队，与兰蒂帝国在大陆北方分庭抗礼。不幸的是，睿智的恰克特·红石王发明的挡箭板。其实，他只是将两块木板串绑在一起：横向的木板微微向上倾斜，可以有效减少被高地箭矢射中造成的伤亡，竖直的木板更可在冲锋时将敌人平射的箭矢尽数挡下。由于赫特门托人不擅近战，是以这种牺牲视野与灵活度的挡箭板可以将胜利带给兰蒂人，赫特门托人也被迫奉伟大的恰克特王为宗主。那一年，恰克特王刚刚即位，他还不满三十岁。

赫特门托是骄傲的民族，他们绝不会甘心屈身于任何人之下。但恰克特王实在让他们畏惧，他作战的身姿就像一头雄狮！没有人能够击溃他的防守，因为没有人能挡住他的进攻并进行反击，这又是因为没有人能比他更勇猛、更强悍、更加睿智！他就像是希欧克·麦摩利神（战神）与奈特·布雷乌神（智慧之神其一）的完美结合。于是，赫特门托人忍了三十多年，终于，令人生畏的恰克特王退位了！即位的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人！赫特门托的国王，高傲而机警的哈斯知道机会来了，但谨慎的他不会再打没把握的仗——是的，事实上从他即位之后，对除兰蒂之外土地、国家的文恫武吓从来没有失手过。在摸清兰蒂新女王的底细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为赫特门托国王哈斯作猎鹰的人叫做几莱尔，传说他是长在赫特门托的阿蒙人，虽然只有二十三、四岁，但城府之深怕已有数十年造诣，连哈斯王也要敬他三分。几莱尔来到兰蒂，并没有径直往王宫去参见新宗主，而是在街道田野间行走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才前往王宫，现在他则要须在兰蒂王宫侍仆的引领下到演武场去见那个比自己年纪还轻的女王。

从王宫正殿到演武场约莫千五百步，那只是一片空场上用木桩支起的一块矮台，四方约只能容十人武斗。台上正有三人在比武，两个彪形大汉夹攻一名女子，却被那女子灵而巧的步伐引得脚步慌乱，浑无章法，构成一幅新奇，气氛异样的画面。

三人手执长剑，细看下乃是木制，这明显是一场只分胜负，不觉生死的比拼。那女子一身纯白劲装，一举一动优雅已极，脚步竟似不着痕迹，整个人犹如一只轻盈的豹。那两个大汉便似庞大的猎物，沉迷于豹优雅的身姿动作，却又害怕被豹咬下咽喉，于是他们只能盲目地、不自量力地向豹发起攻击，但又连豹的影子也跟不上——是的，那女子就是年轻的兰蒂女王，恰克特王的骄傲，美丽的米亚·红石。

只见米亚轻松避过一名大汉的砍击，执剑手顺势一挑，正刺在对方手腕上。大汉手臂窜麻，武器脱手。另一名大汉乘机从米亚背后袭来，米亚左脚为轴转过半周，横剑假意要抗击大汉的砍击，却在兵刃相击的瞬间送脱了手中剑，木剑依势下滑。大汉用力过度却失了着力点，登时失去平衡，米亚眼疾手快，闪电般捏了送脱木剑的剑尖，两指发力导着剑柄在大汉手背上用力敲下……又一柄兵刃落地。

“承让了。”米亚礼貌的言语让两名大汉受宠若惊，连忙行礼告退。这两人原是米亚吩咐伊萨克将军选来的精兵，武艺在营中可谓翘楚，二人联手竟也不是米亚对手，可见米亚确是真材实料，手上功夫毫不含糊。

伊萨克将军双臂交叉抱怀，胡须遮掩下看不分明他的表情，但从他的眼神中，或多或少能看出几分敬佩——是对米亚，他的王的敬佩。事实上，伊萨克将军作为米亚的武学导师，虽然表面上与一众朝臣一般对新女王的能力抱以怀疑，心中却早已清楚女王的分量——若是单打独斗，自己也只能与这女孩子打成平手。这又怎叫他不心服了？

米亚散开束系着的秀发，缕缕金丝随风摇摆，尽态极妍，动人已极。紫水晶般的眼睛扫视全场，立即搜索出了一个陌生人，但这个陌生人却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天啊，世上竟有这么英俊的男人！他身材高佻，棕色长发整齐地垂下，双眼如同两块闪耀着圣洁光芒的绿宝石，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冷傲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的气质是如此令人难以捉摸，灰暗的长袍让他显得那么神秘……他……他就是赫特门托人的鹰犬？

米亚迅速从自己的记忆中抽取出一些信息——

“他貌似天人，虽是阿蒙蛮人，却在赫特门托长大。他词锋锐利，辩才无碍，城府之深教老臣也捉摸不透啊……”

对，这就是几莱尔，这是瓦里亚奇对几莱尔的评价，貌似天人……貌似天人……眼前的灰袍男子绝对配得上“天人”。几莱尔，那么，他就叫几莱尔？

“先生可是赫特门托使者，几莱尔？”

几莱尔真的想不到，年轻的兰蒂女王竟然是天使一般的美人！智慧超人的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对这位宗主一见钟情，但……但他沉迷于她的身姿，她的动作，她的一颦一笑，她的……

“正是属下，女王陛下。”

米亚步下矮台，脚步迈开时的身线仍是完美无瑕，就如豹在行走时展现的美丽线条，找不到半点瑕疵。

“您好，也请代我向哈斯王问好。”米亚走到几莱尔面前，伸出右手，“让您在这里久等，实在抱歉。我是兰蒂第八任国王，米亚·红石。”

几莱尔忽地发觉自己有些神不守舍，连忙收敛心神，却实在无法排斥女王那仿佛带有神奇魔力的令人迷醉的声线。他想把目光上移，他不想去看女王那动人的面庞。但他不能这样，对方是女王啊！任何失礼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能预料的后果，即使心已乱，几莱尔也不会忽视这一点。

“这……陛下太……嗯……属下不敢……”

几莱尔话不成话，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本来意思。如果对方是其他人，哪怕是面对让每一个赫特门托子民既敬且畏的恰克特王，与他来说，也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陛下谦虚了，与您相见便是属下的荣幸”。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比自己年岁还小的女王面前出丑。不仅仅是自己出丑，使节在外即代表国家，这岂不是令赫特门托也蒙受耻辱？

不能这样下去了！

“陛下，属下这次来……”

“先生请先等一等，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先生的私人问题。”

几莱尔刚想发话，将主导控制到自己手里，却被女王打断，而且，她是要问自己的私人问题？这，这算什么外交理念，哪有不谈正事，反而请教对方私人问题的国君？是她有什么后招？还是她确实过于年轻了？无论如何，几莱尔知道自己必须要保持镇定，眼前的王是一位女王，也是他所见过的最特殊的王，他不能在见到女王的第一面就败下“阵”来，否则……探摸女王虚实？休也再提！

“啊，陛下请讲。”

“听说先生是阿蒙人？”米亚当然不是过于年轻，而是确有奇谋。她既然早已知道眼前这位使者的厉害——虽说他到现在还没有显现出来，就绝不会让交谈的节奏落入他的控制中去。“阿蒙人天生就是勇猛的战士，武斗的高手，不知先生可否一展拳脚，指教一下我这个未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什么？！

她刚才说什么？！

让我……让我“一展拳脚”？“指教”？指教她？未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这实在不符合常规！这些话绝不应出现在外交辞令中！我是使者，她应该尊重我，哪怕仅仅在口头上！哪怕我来自她的附属国！但……但她又说自己是女孩子？这……高高在上的国王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未见过世面？孩子？伯劳特·古昂神（智慧之神其二）啊！她，那个女王，到底想要说些什么！我可以拒绝她的无理要求。不，我还不清楚这女及得上的功夫，又怎敌得过她那如豹般优雅、轻盈有暗藏杀机的剑法？……她是要羞辱我？羞辱赫特门托？甚至阿蒙？不，她起码也应知道自己刚刚即位，政权并不稳固，绝不能刺激周边强国……或者，她真就只是一个入世未深的女孩子，不懂这些道理？她传我来演武场，又不见兰蒂那些老臣，这连兰蒂的传统都不相符！……那么，如果她不是意欲羞辱边国，也不是经验太浅，那……那又是为了什么？……

一个也许已是聪明绝顶的人，迷惑于年轻女王的那一句不符常规的外交辞令——“听说先生是阿蒙人？阿蒙人天生就是勇猛的战士，武斗的高手，不知先生可否一展拳脚，指教一下我这个未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女王！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日 · 发表于 2008-8-18 21:02:09

二、不烂之舌

“是。”几莱尔权衡再三，还是接受了年轻女王那“蛮不讲理”的要求。只是，几莱尔虽是阿蒙人，但他长在赫特门托，并没有经过阿蒙族人古旨的战技特训，他的剑法肯定不及那两名体壮士兵，又如何是以一敌二仍能大胜的女王的对手呢？

然而几莱尔并不知道，在女王眼中，自己也是一个特殊得足以吸引她的人。

米亚从小在众人仰望和呵护中长大，虽然继承父王的一切优点，但她毕竟从没有和太多外族人打过交道，尤其，是一个英俊的外族人。她不知不觉被几莱尔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和那忧郁的眼神吸引。然而当米亚和他的目光相接，她总会刻意别过眼神，不看他——就像几莱尔看她那样。

米亚倒退着跃上埃台。木剑在手，遥指着十几步外的赫特门托的使者，目光却只落在剑尖上。

她是要动真格的了……几莱尔想，如果女王执意相逼，我只有力保不摔个仰面朝天罢了。

米亚仍是灵动如豹，却始终没有刺出一剑。几莱尔只是垂剑站着，不想也不能做出什么动作，哪怕是最基本的防御架势。米亚想要击败、击伤、甚至杀了他，只需要一剑，且是木剑而已。

然而，米亚又一次让几莱尔感到震惊了。

“几莱尔先生，请恕米亚冒犯之罪。我想先生至少看破我三处破绽，只是一直没有出招，想来是为了保全我女王的颜面吧！”天籁也似的声音散播开来，米亚随手将剑掷于地上道，“请先生随仆从先到正殿等候，米亚失礼，沐浴后再与先生商讨大事。”

米亚出浴的倩影在几莱尔脑中闪过——他随即把这影像在脑中硬生生撕碎，只因米亚之于几莱尔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世上还有这么可笑的事情么？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使者，是主人的鹰犬，但我却偏偏爱上了这大陆北方最尊贵的女子。她刚才完全有能力伤我，甚至杀我，却自甘认输，为我赢得人面。是的，那些士兵和侍仆对我一脸仰慕，只有那看起来武艺高强的将军不以为然。这个年轻的女王确实是一个大不简单的人物，我已经自命拥有与年龄不符的深谋，而她……他就像奈特·布雷乌神与荷尔·苗尔神（爱与美之神）的完美结合，将只存在于天界的智慧与美带到了人间！

几莱尔低头苦笑，笑自己的幸运与无知。

米亚的心事，几莱尔懂么？不，显然不是的。

我的心跳为何会这样快呢？为什么我不能停止去想他？他……他只是一个赫特门托，一个我的附属国派来的使者，一个我要加以利用，在兰蒂帝国老臣们面前立威，证明我的能力不在父王之下的棋子！当然，我的第一步已经实现了，他已经被我慑服了，即使他脑中本有什么不敬的话要在主殿上高声“宣布”，现在必也没有胆子和面子说出口了……天底下哪有下棋人对棋子产生感情的！我……

米亚叹了口气，把头埋进镶金、亮丽的浴池中。

世事也许真能如此玄奇，尊贵的女王与卑微的使者，就在眼神首次相接的一刹那，已把对方刻在自己心中，永远不能抚平、抹去……

兰蒂帝国是阿兰丝大陆北方最强大的国家，而它们的主殿更向世人昭示着兰蒂的强大——几达三十人高的通天巨柱下，一座十人高，三十人人宽的宏伟宫殿端坐在王宫正中。大理石对于阿兰斯大陆来说是稀有的，但支撑起这座宫殿的十根圆柱竟全由大理石构成，配上纯白的殿体，只令人有置身仙宫的美妙感觉。

几莱尔几乎是被侍女们强行拖入浴室洗了个干净，又被套上华丽的衣裳，拥进了主殿。

兰蒂人似乎都是偏爱白色的，他们认为白色是最纯洁、最高贵的颜色。

摆脱了灰袍，穿上了白底金边的服装，竖起了散乱的头发，绿宝石一般的眼睛更显迷人，那与生俱来的忧郁眼神不含一丝造作，却已令侍于殿内的女仆们为之心倾。然而这个低调的智者，却因不习惯这样被百多个女人注视的感觉，反而显出一股傻气。但傻，却也傻得可爱。

“阁下是赫特门托派来的？不过是我兰蒂帝国的第四附属国，打扮得还似模似样。”

尖锐，刺耳，这声音难听已极，载着三分不屑七分嘲弄满是侮辱窜入几莱尔的耳朵。几莱尔自然听得出这话中充满了浓烈的敌意，当下专注起来。

挑衅？我是靠舌辩吃饭的，如此简陋的激将法，怎可能激怒我？无知。

“久闻兰蒂帝国国风开放，朝臣尽可畅所欲言。不过和外族使者同堂之时，只有三个人有权率先开口。这三个人应该是国王、大将军和大巫师，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即为女王、伊萨克将军和瓦里亚奇巫师。这前两位嘛，在下已经见过面了，而瓦里亚奇巫师德高望重，更传闻其貌若神仙……该不会是您吧？”

几莱尔绿宝石般的双目射出锐利的目光，尖刀一样刺向那恶心声音的发出者——国王宝座左侧第二把座椅上，窝着一个两眼无神，须发凌乱，衣着毫不讲究的粗汉，看起来大概五十许岁，却没有一点出息。

“小子，你找死了！”

“在下奉赫特门托君主哈斯王之命前来兰蒂，是来参见新女王，缔结两国友谊的。所以在下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开口说话，才能传递哈斯王的祝福。至于这找死一说嘛……人的生活是只有一次的，而人终归有入土的一天，从这个角度来讲，人活着，就是找死吧？”

那人迷离的双眼闪过怒色，喝道：“大胆！你胡说什么！”

几莱尔却不慌不忙，“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以您的大智大慧也不能参透么？”几莱尔笑道，“哦，我想您是不屑理睬在下。那么就请您自重。”

那人正要在大殿之上进一步放肆，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扣住肩膀。

“大胆的人是你，席耶，还不给我坐下！”

几莱尔虽未听过这把声音，但这声音的主人他却是见过面的。

“几莱尔向伊萨克将军问好。”

伊萨克随意抱拳回礼，就在左侧第一把座椅坐下。而那席耶虽气愤满满，却不敢对伊萨克瞪眼，只是狠狠盯着几莱尔。几莱尔却是混不在意。在他看来，席耶仅仅是一块只懂张口胡说的废柴。

“赫特门托毕竟是我们的附属国，和我们大王子殿下讲话，使者是否应该保持起码的尊重？”

几莱尔闻声看去。一位白须老者缓缓走上殿来，看起来没有一百也有九十许岁了，只是眼神依然矍铄，神采犹在伊萨克之上。长须及地，与白袍浑然一体。这人定是瓦里亚奇无疑。

“巫师大人说得对，几莱尔言辞颇有不妥之处……”几莱尔话未说完。如果席耶是兰蒂的大王子，那他就是恰克特王的长子了？伟大的恰克特王的长子竟然只是个满口胡言的妄徒？这实在太讽刺了。

瓦里亚奇微微一笑，“不过啊，伟大的恰克特王的长子竟然也连基本礼仪都不懂，这可真是丢我兰蒂帝国的脸面啊……”他以手杖作拐，略显踉跄地从几莱尔身边走过。“使者啊，女王还要等一会儿才会到，老朽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他在王座右侧首席坐下，看着几莱尔。

“当然。”几莱尔答道。

瓦里亚奇在兰蒂最是德高望重，说话极有分量，如果答不上他的问题，那我就根本没有继续耍弄口才的机会，更别说完成哈斯王派来的任务了——尽管我已经差不多失败了——探女王的底细，竟然爱上了她，荒谬，真荒谬！

“安娜，你来看看，我穿这件衣服看起来怎么样？”

女王的寝室中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天下化人般貌美的米亚，而另一个自是及不上前者，倒也长得非常可爱，一副冰雪聪明样。

“陛下穿什么都好看啊。”

这女人是米亚唯一的贴身女仆，全名为安娜·艾米尔，比米亚小上一、两岁。艾米尔是依达兰王族姓氏，一百多年前，依达兰向兰蒂帝国臣服，并把女儿嫁与当时的兰蒂国王，而安娜就是依达兰王族后人，保有本族的姓氏，并自小成为侍奉公主的女仆兼玩伴。米亚很欣赏这个聪明伶俐的女仆，待她如自己的妹妹一般。米亚即位成为女王，按理当由资深侍女作为贴身侍仆，但她还是执意让安娜待在自己身边。

“你知道吗，几莱尔……哦，就是那个赫特门托的使者，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米亚边说边望着铜镜中倒映出的完美面庞。

“陛下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安娜“扑嗤”一笑，侧脸上的酒窝更为她添上几分可爱。

米亚嗔笑：“你知道什么呀，他根本就是一个连木剑都拿不稳的呆子！”她顿了顿，紫水晶般的眸子转了一圈，旋又接道：“不过他是一个很懂礼节的人，而且按照瓦里亚奇所说……”

“瓦里亚奇大人说，‘他词锋锐利，辩才无碍，城府之深教老臣也捉摸不透’，对吧？您已经跟我说过三、四遍了。我想呢，他也许是被您给迷住了，所以说话才吞吞吐吐。”

“尽瞎说。”米亚好气又好笑。

“对了，”安娜忽然兴奋地喊道，“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你不会又要出什么歪点子吧？”米亚装作深沉样，“我现在可是女王了，一举一动代表着兰蒂帝国，我可不能再跟着你胡闹啦。”

安娜走到米亚身旁，附耳悄悄说了些什么。

“对呀。”米亚喜道，“别的那么多能管什么用，直接去看看不就行了嘛！这么简单的问题，我怎么会想不到？走吧，安娜，咱们这就去‘看看’。”

看？看什么？睿智的女王和鬼灵精怪的女仆，能想出什么“好玩”的把戏来？这跟几莱尔又有什么关系？

主殿上，瓦里亚奇接连问了几莱尔几个生产方面的问题，本是想要难倒眼前这个属国的年轻人。但他却想不到，这个二十许岁，只以说客之名著称的几莱尔竟对国力建设了如指掌，答起自己的问题来简直可谓是应对如流。瓦里亚奇早就晓得几莱尔是真材实学，此刻得知他对国家内政也颇有心得，不禁对眼前人增加了几分好感。

但瓦里亚奇是出了名的老顽固，他总能想出刁钻的问题来难为与他谈话的人。他想到方才希耶的话，计上心来。

“使者博学多才，老朽非常佩服。其实想一想，方才确实是大王子冒犯了使者，老朽也给您陪个不是……”

几莱尔虽不明白瓦里亚奇说这句歉意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说客敏锐的嗅觉告诉他，对方定然有计在后，绝不能掉以轻心。

“不敢，本是几莱尔的错。”由于不清楚瓦里亚奇的意图，他不可能谋而后动，只能见步行步了。

“使者也不必客气。老朽只是不明白，适才大王子称赫特门托为我兰蒂帝国的‘第四附属国’，使者面上并无愠色。是自甘承认，还是您有自己的看法？老朽想听一听……”

厉害！

几莱尔听了瓦里亚奇的话，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从个人评价上升到国家利益，几莱尔一时无法回答。不是因为思路枯竭，恰恰是因为想法太多了。至少二十种回答在几莱尔脑中闪过，但他必须从中挑出最能突出赫特门托的重要性，最能保全兰蒂大王子希耶的颜面，并且最能张显自己能力的一种。

瓦里亚奇的问题不是让人难以开口的那种刁难，而是答案太多太活、让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更加刁钻！

“嗯……我想请教大王子殿下，”几莱尔沉思片刻，终于开口，“兰蒂一共有几个属国？”

希耶乍一听到几莱尔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吃了不大不小的一惊。他那两个向上微翻、黑少白多的眼珠子忽地接触到瓦里亚奇深邃的双眸，又是一激灵，忙道：“自、自然是摩亚、多伦、依达兰和赫特门托……”他蠢笨的脑子也能火速转个圈，又补上一句，“对嘛，赫特门托是最后成为我兰蒂帝国的附属国的，所以……”

几莱尔没心情听希耶自由发挥，追问道：“那么您认为，兰蒂前七代帝王，最出色、伟大的是哪一位？”

“当然是我的父王——恰克特王！”难得，这个好像伸不直腰的家伙竟然挺直了腰板。

狐假虎威。几莱尔心道。

“不错，最伟大的就是恰克特王，而我赫特门托与兰蒂多年对抗从不落下风，只有得奈特·布雷乌神、伯劳特·古昂神和希欧克·麦摩利神共同庇佑的恰克特王才能让赫特门托臣服，但从这一点论，赫特门托已经凌驾于摩亚、多伦和依达兰那三个一百多年前就臣服兰蒂，一直不思发展的国家了！”

几莱尔虽是对希耶说，双眼却牢牢盯着瓦里亚奇——巫师长须遮住了脸的大部分，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愈见神采。

这时，在主殿深处一个殿内众人目视不及的角落，不断传出细不能闻的声音——

“他说依达兰不思发展？胡扯！”

“别喊，别让他们听见。”

这是？……

几莱尔继续道：“再者，赫特门托年纪进贡兰蒂的粮食、金属都是四国中最多的，新女王的母亲也正是我赫特门托公主，也就是哈斯王的亲姊。那么敢问大王子殿下，第四一说从何而来？大王子只从归降先后来看倒也无不可，但越晚归顺恰恰就说明国力更强啊！”

又是角落中的声音——

“那陛下是半个赫特门托人啦？”

“嗯，可以这么说。”

希耶听了几莱尔的话本想再发发脾气，但又惧于瓦里亚奇和伊萨克，只得默不作声干生气。

“这样回答，巫师大人满意么？”几莱尔问瓦里亚奇道。

瓦里亚奇浅笑一声，道：“使者果然不愧是纵横各国的说客，老朽再也不会小看您。”

几莱尔报以敬意地一笑，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过了瓦里亚奇这一关，接下来就等女王出面了。

女王？对了，提到女王，为什么她这么久还没有到主殿来？

几莱尔这么想实际上是冤枉了米亚。其实米亚一早已和安娜一起躲在殿内。对，那两个神秘的声音就是她们在低声议论。这就是安娜所谓“看看”——不露面，躲在暗处“监视”主殿众人的一举一动。

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以想到的办法，只是让一位尊贵的女王和一个女仆躲在幽暗的角落里……天啊，这女王也实在太疯狂了！

“他们说完了。安娜，你回去吧，我也应该露面了。”

“等等，您头发这里……乱了……”

……

“几莱尔先生，您久等了。”

终于，殿内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倩影，婀娜的身姿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美妙的声线聚焦成天籁仙音，如一股清流缓缓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

几莱尔知道，女王，米亚到了。

天日 · 发表于 2008-8-18 21:02:33

三、可怕的预言

乌云笼罩着多伦的中心——汤萨特城，国王斯利普·皮格站在王宫内的观星台上，茫然地望着长空——尽管天阴沉沉的，但仍有一点星光缀在天边，亮得惊人。

“陛下，”一个身着亮银铠甲，腰间斜插着赤铜长剑的人走到斯利普王身旁，“赫特门托似乎有使者出使兰蒂，新宗主刚刚即位，我们到现在也没做出什么表示，恐怕不大好吧……”

斯利普王转过身来，灰褐色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芒，下巴上的胡须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他是一个很注重仪表的人。

“我说斯沃德，你的脑中向来只有你那把剑，什么时候关心起国家正事来了？”

难以置信，这声音竟是从斯利普王口中冒出来的，与他的外表不符地，这声音显得懒洋洋的，充满调弄的意味，半点找不到庄重。

斯沃德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配剑，道：“这……我想，如果赫特门托与兰蒂关系进一步密切，对我们将会非常不利！”

“何以见得？”四个字懒散地从斯利普王口中蹦出来。

“这还用说么？依达兰很久之前与兰蒂联姻，赫特门托的王姊更是新宗主的生母！咱们多伦和兰蒂的关系过于生疏了，这不是对咱们很不利么？咱们应该把握机会，和新宗主……”

斯利普王拍拍斯沃德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

“摩亚呢？他们也和兰蒂没有亲密的关系，到现在也没有派出使者嘛！”

斯沃德轻叹了一口气。

斯利普王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都那么随意，甚至包括在处理重要政事时。不过，多伦自从这位闲散的王者即位之后，多伦竟然年年丰收，国力飞速增长。这个国王还养着一只金毛犬，却偏偏要为它命名为“灰灰”。他脑中的想法，甚至没有一个多伦重臣能猜透，包括与他从小比剑长大的贵族朋友斯沃德。

“斯沃德啊，你呢，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快去训练你那支精锐部队。”斯利普王的目光再次盯准了天边那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子，“很快会有大事发生，兰蒂将面临阿兰斯大陆有史以来最大的劫难，而这场劫难之后，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斯沃德暗暗吃惊。大事？劫难？凭空而来，这又从何说起？

“我需要你的力量，只有你才能在乱世中为我多伦带来胜利的希望！靠你，和你的那把‘无情剑’！”

斯沃德很难理解斯利普王所说的话。没错，也许根本没有人能理解。现在的大陆北方，除了黑森林之外都在兰蒂的掌控之下，难得的二十年平静又将变成乱世？——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斯利普王指着天边的亮星，笑道：“灾难已经无法避免了！呵呵，迎接乱世，有准备的人会以最快的速度崛起……我不会错过这真正的机会的……”最后那句，他是喃喃吐出来的。

米亚的出现为整个主殿添上浓重的色彩，略显紧张的气氛被她清流一般的话语浇散变得舒缓。

“参见陛下！”

雷鸣般的声音由殿内数十大臣和数百侍仆发出，不像是对女王的尊敬，更像是对使者的示威。

睿智的女王怎会看不清这一点？否则她就不会费力慑服使者了。

“几莱尔先生，米亚再次为先前的失礼表示歉意，您携着哈斯王的友好而来，我谨代表我的王国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真要命！几莱尔心想，面对这个女王，他的思路全被搅乱。

怎么办？说什么？总不能说我是来兰蒂观光旅游的吧？说是来祝贺女王即位的？连一点贺礼都没有，半点诚意找寻不到，说了只会让那些朝臣们对赫特门托再生恨意。那我应该说什么？该死，早想好的说词竟然忘得点滴不剩！适才又被瓦里亚奇“榨”出部分“脑汁”……

“属下……属下来觐见陛下，正是奉哈斯王之命，请陛下到赫特门托做客，顺让尊贵的太后省亲，与分别了二十多年的兄弟相见。哈斯王将用最隆重的宴礼招待女王和他的亲姊。”

这是急中生智，完全陷入被动的自己，只能置于死地而后生，争取奇招反客为主。如果女王应邀，一切还好进一步安排，如果女王不同意，也不能说是赫特门托的过失……忙乱中，想到这些真是太好、太及时了。

希耶的光下巴差点碰到地上，他泼皮一般地道：“你小子凭什么……”可他随即又看到了伊萨克那双含怒的眼睛，“我……你……你想把我妹妹拐到什么地方去？”

“希耶！”

伊萨克严厉的声音如惊雷乍起。王宫之上，国王就是国王，即使你是她的兄长，到了这里也要尊她一声“女王”。大王子已经四十五岁了，竟仍是这般没大没小。

米亚作沉思状，几莱尔确实内心狂跳。

终于，米亚开口了。

“作为我兰蒂帝国的最强盟友，作为我母后的家乡，赫特门托，我有必要前去拜访一下。”

瓦里亚奇额头微微一紧，抬头纹更见明显，但这份不自然只持续了瞬间。

“陛下，老朽认为，伯德可以作为护卫与您一起出访。”

只见左侧第四座上的年轻人激动得站了起来。他很快认识到失礼，迅速坐回原处。

伯德全名叫做伯德·伊萨克，是伊萨克将军的长子，深得乃父真传，剑术兵法均有相当造诣。自小迷恋米亚，却深知米亚身份特殊，并很有可能继承王位，她的夫君必定是哪一国的国君或王子，而自己的身份虽然高贵，但仍是高攀不起，是以只能把这份情感埋在心底。

但聪敏的女王哪会注意不到？

她嘴上说，“伊萨克将军的儿子面目可憎”，“小伊萨克是个色鬼”，“……”，实际上她也明白，凭伯德的相貌、功夫，要找个姑娘还算是难事？伯德心中怎么想，她心知肚明。

“……巫师的话，米亚铭记。”米亚回答，接着话锋转向几莱尔，“几莱尔先生，您认为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动身？”

几莱尔道：“全听女王吩咐。”

米亚心喜，她还从来没有走出过兰蒂的国界。她和父亲最大的差距在于，父亲纵横半生，行路万里，人生阅历丰富得让他产生了本能的政治能力，多数事务无需算计亦可保证稳赚不失。米亚还年轻，她缺少的正是阅历、经验这些不实际处身便不能领悟的“东西”。

“今日。”米亚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声音如铃儿一般悦耳，“今日就出发，在米亚出访赫特门托的这段时间，最高权力再次属于我的父亲，伟大的恰克特王，同时属于巫师瓦里亚奇。”

瓦里亚奇眉毛一挑，道：“陛下，日近黄昏，不利行路，老朽请您延后起行。”

“巫师，”米亚道，“从这里到兰蒂都城约有八日路程，怎也要走夜路的，提前一晚又有何妨？”

瓦里亚奇默不作声，但仍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请几莱尔先生稍候，伯德会引领您到都驿，我们今夜启程。”

伯德恭敬一揖道“是”，引着几莱尔先行告退。米亚草草安排，汇合了躲在“暗处”的安娜，孩子般跑回了寝室。

夜，女王离开已有三日，瓦里亚奇突感心绪难宁，独自步上占星台，望着漫天的星辰，蓦地发现天边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子，似正绽放着妖艳的光彩，令人望之心寒。

“这、这是！……”

瓦里亚奇“啊呀”一声，直感头痛欲裂，脚下一软，竟从占星台上坠下。血溅在台壁上……

“兰蒂……气、气数……将……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但他伤得太重，片刻便已断气。

大巫师瓦里亚奇竟就这么死了。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震惊？他说“兰蒂气数将”……是说兰蒂气数将近么？这又是怎么回事？——既然他能够推测未来，那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同时间，恰克特王也感到心境不爽，急召瓦里亚奇和伊萨克将军，但侍仆传报说巫师去了占星台，便与伊萨克往占星台去了。

兰蒂占星台是一个秘密的地方，只有国王和巫师可以出入，是以直到恰克特王和伊萨克将军到来，瓦里亚奇的尸体才被发现。

“陛下，他……死了一段时间了……”

恰克特王仔细端详着瓦里亚奇的尸体，轻道：“难道，他是从占星台上失足摔下来的？那……”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对不对？”伊萨克问道。

恰克特王肯定地点了点头：“不错。预言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它能够让人通过星辰的偶然分部推测未来的事情，或凶或吉。瓦里亚奇自我父王在位时便已担任巫师，他这本事，我多少会一点……”

“那么陛下，您……”

“我不能确定到底将要发生什么。”多年共事，无需伊萨克多说什么，恰克特王已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有一点我非常确定——大凶，没错，巫师看到的绝对是前所未见的凶境！否则以他的修养，他绝不可能连自控的能力都被震撼淹没！你看天边那颗亮度异常的星！”

不等伊萨克抬头寻找那天边的星子，一阵震动从地底传来。

“陛下，这不寻常的震动是？……”

“我不太肯定，但我想我知道……”

震动停止，片刻闲余，又是一阵震动传来，比刚才更为剧烈！

恰克特王眉头紧皱，他要扶在占星台上才能稳住身形。

“伊萨克，也许那时你还太年少，不记得那次可怕的事……”

“可怕的事？”

“地面的震动，夺取了上千条性命。那次震动距王城有一定距离，只在兰蒂周边能隐隐感觉到……但是，当我出访夏克途径那里时，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看到一片废墟……地面龟裂，断树横斜，路面黄土中隐见白骨……幸好那只是两国交接处的荒野，住户不多，而从那之后，没有人再有胆量居住在那里。”恰克特王顿了顿，提高声音道：“而这一次，我感到震动的中心就在兰蒂王城！就在兰蒂王城啊！”他的语气中透着浓烈的悲愤！

伊萨克将军强烈感觉到，此时的恰克特王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展露他的无助——也许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到无助……

自然的力量是伟大的。阿兰斯大陆上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地震”这个名词，但他们都知道地震有多么可怕……当地震来临时，你完全没有防御措施，只能期望震动的中心不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偏偏，兰蒂王城就是那个中心。

“陛下，地面……似乎在震动，您感觉……”

伯德慌张地闯进女王的行帐，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女王正在安娜的服侍下更衣，完美无瑕的珠玉身子正被他看个正着！

“你怎么这么大胆啊，快出去啊！”

安娜怒斥在耳，但伯德瞠目结舌，看得痴了，双脚是动也动不了，只得跪下低头请罪。

女王轻叹口气，迅速披上衣装，着伯德起身，道：“我也是感到地面的震动才起来的。伯德，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属、属、属下、不、不知……”

“看你笨的，舌头都捋不利落了！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还‘属、属、属’，属什么呀！”安娜娇斥道。

“好了，安娜。”女王安抚道，“伯德，你吩咐几个属下去打探打探，摸摸震动的源头在哪儿，平民们有受伤的，带出来的钱款，尽量发下去吧。”

伯德急急称“是”，双脚总算听了自己的使唤，一振起身，匆匆退下去了。

女王回头又对安娜道：“走，咱们去几莱尔先生的行帐去看看。”

几莱尔一早便醒了，这不寻常的震动颇令他感到不安，即刻翻了翻自己随身携带的未阅过的典籍泥板，竟真的发现这么几个字——地面震动，万物尽毁。几莱尔心下大惊，反过来想想自己所在的地方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毁，想来这震动的中心源头不会在近处。正待出帐观望，却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女王。

“陛下，您怎么到属下这里来了？”

“先生也是被震动惊醒的？”女王反问道。

“就算是吧。”其实他早醒了片刻，不过无谓解释，“对了，您看这个。”

几莱尔把泥板递过去，女王看了一眼，惊道：“万物尽毁！”

“是，‘万物尽毁’。陛下，眼下我们不宜再前进寸步，毕竟我们并不知道这震动的中心是在赫特门托、兰蒂，又或是其它的什么地方。”

“我已经派兵士往四周查看了。”

尽管嘴上说着轻松，但当她听到几莱尔说到“兰蒂”两个字时，心底还是禁不住一激灵，浓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心来。

兰蒂？这震动的中心既然不在这里，那……会是在兰蒂么？不、不可能，不可能的……就算真的在兰蒂，瓦里亚奇，瓦里亚奇他也可以预知到，带着父王和母后……但是我的臣民……那些平民根本没有逃走的能力，他们……不，呵呵，我想的实在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是在兰蒂，世上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这么巧合？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巧合？巧合……

“陛下。”

“啊？！……嗯？”

安娜的声音让女王从白日“噩梦”中醒来。

“陛下不要想太多，说不定是埃亚拉·夏克那个老混蛋的地盘受袭了呢，别担心，别担心。”

女王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就算是那个老混蛋的地盘受袭，遭殃的也是平民。最多是把那老混蛋一起震死，还有什么其他的好处？”
“这就够了啊！”

女王终于勉强笑出来，心情好了不少。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女王看着熟睡过去的安娜，轻声问道。

“大概是后半夜了。”几莱尔透过行帐空隙看看了天色道。

这时，行帐外面传来伯德焦急的声音——“女王在哪？”马上就得到了答案的他奔到几莱尔的行帐前，恭敬道：“陛下！伯德回来了！”这声音是恭敬的，却更有八分的焦虑与悲伤。

“进来吧。”

“陛下！”接到进来的口谕，伯德振臂掀开行帐门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止不住地洒下。

女王很难想象，伯德这个平素故装严肃的男人，此刻竟哭得像个泪人！

“怎么了？告诉我怎么了！”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霸占了她的心头——她的心也要跳出去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震动的源头真的在兰蒂！她知道兰蒂毁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父王！母后！他们怕都活不了了！

伯德只是在摇头，在哭泣。

女王强忍着泪，走上前去扶起了伯德，道：“伯德，告诉我，兰蒂毁了，是么？”

伯德用力点点头，泣不成声。

“我的父王……伟大的恰克特王和我的母后，全死了，对不对？”

伯德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哭着。

安娜被悲伤的气氛感染，猛地醒来。多年跟着米亚，她一眼便看破女王是在强作镇定。她又看见了满脸泪水的伯德，聪敏的她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转过脸去望向几莱尔。

几莱尔轻轻点了点头。

兰蒂的王城全毁，政权崩溃，没有受损的国土很快会被周边的国家如夏克、赫特门托吞噬。阿兰斯大陆历史上最伟大的国王——兰蒂的第七任君主恰特克·红石失踪，大概，死了吧……

兰蒂野外，七、八个行帐上空，空气被哀伤的气氛凝固了……

天日 · 发表于 2008-8-18 21:03:00

四、骑士与诗人

“伯德，你是个男人啊，振作一点好不好？”

安娜的声音在伯德耳边萦绕，他低着头，迈着沉重的脚步缀在米亚一行人的身后。

“伯德，我知道你的家毁了，父母也凶多吉少，心里很难过。但你想想我呢？”米亚胜似天籁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我的家也已不复存在，父母同样难有生望，而且……整个兰蒂帝国的中枢毁于一旦，我成了亡国之君，这份苦闷，你能明白么！”

伯德心头一颤，道：“陛下，属下知错了……”

米亚轻笑着叹了口气，“这儿没有‘陛下’，也没有属下，咱们都是有家难回的流浪汉……”她忽地想起几莱尔，将头探出车外，“几莱尔先生？”

“在。”

“兰蒂已经不复存在，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往赫特门托去了。”

“但哈斯王他……”

“呵呵，大家几日相处，我知道几莱尔先生不是恶人，所以我也不妨直说。”米亚压低了声调，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哈斯·迈尔特的野心有多大，先生比米亚清楚得多。先生认为现在的我见到哈斯王，与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他会给我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会放过千载难逢的称称霸北方的机会，让我重振兰蒂？”

几莱尔沉默，因为他知道，如果让米亚见到哈斯王，她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兰蒂是没有希望了。”斯利普王哂笑道，“兰蒂没有希望，那可就该轮到我们多伦了……”

“陛下，兰蒂怎么会没有希望了？一旦我们反了，被兰蒂镇压下来，恐有亡国之虞啊！”斯沃德看着斯利普王得意的样子，心道这位疯狂的君主又要展现惊人之举，就像前几年他出使兰蒂，无条件从恰克特王手中取来五百张猎弓一般。

“这是大地的愤怒，大地之神恩斯·尼克的愤怒！斯沃德，兰蒂已经完蛋了，快整顿军队，随我攻入兰蒂都城！”

“陛下……这……”

“我说兰蒂已灭，你竟然不信？我所说的话几时错了？”斯利普王怒喝，眼光正盛。

“是……”

斯沃德的身影消失在宫殿深处，斯利普王转而看着天空，暗自道：“米亚……”

他缓步迈进书房，从高大并排的架梯上取下一块泥板，一字一字地读着：“圣主即位，天降灾难，历劫重生，复主大地。”沉默，维持了片刻，“复主大地……为什么我不是圣君……米亚这小妮子怎地配得上圣君！历劫重生……历劫重生……哼，呵呵……哈哈哈哈！……”

“我会给你历劫重生的机会么？不可能！天下是我的！是我的！”状若疯癫的斯利普王重复着“是我的”这三个字，一直重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陛下？”

“嗯？”斯利普王惊醒，环看四周，再看看眼前的侍仆。“谁……谁准你进来的？我不是说过，除我之外进入书房的人杀无赦么？”

侍仆吓得立即跪倒。“陛、陛下饶、饶命……小人只是……小人……陛下很长时间没有出来，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进用，所以，所以小人才……”

“算了算了，你出去吧。”斯利普王摆摆手。

“谢陛下！谢陛下！……”

侍仆慌忙退出书房，斯利普王站起身来，忽地发觉自己手上拿着一块泥板。

“这泥板……圣主……重生……我这是怎么了，适才……”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斯利普王复又坐下，颓然不觉泥板已滑落地上。

却说米亚辞别了几莱尔，为躲避即将到来的北方战争风暴，一行人只往南走，欲绕过夏克帝国继续南行，仗着南方险地重新崛起。

“安娜，你叫伯德看看，这是到了哪儿了？”

安娜“哎”了一声，娇声道：“伯德！快看看，这儿是到了哪儿啦？”

“小丫头莫要叽叽喳喳，这儿是夏克地界，地处夏克东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城市，名为斯潘特斯，是矿产大城，而这一片地方可不安宁，是夏克境内盗贼最多的地方。”伯德不耐烦地说着，一边赶着马车，“驾！”

“原来这里就是斯潘特斯，”米亚喜道，“我曾多次听父王提到过这个地方，他，他……”想起父亲可能已出现的悲惨结局，米亚的心情不由得又沉下来。

——还好有安娜。

“倒是这些盗贼，咱们还要小心点呢！您说是不是啊，小姐？”“小姐”，自从米亚说过这里已经没有“陛下”之后，她便一直这么称呼那从前的女王。

“啊？嗯，对，伯德，咱们现在只有七个人，行路要小心。”说罢，又将话锋转向安娜，“只有你一个不曾习过武，今后说话就客气一点吧。”

“哼！”安娜装作脑她，道：“小姐，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不就是一点拳脚功夫么？您都那么厉害了，怎么知道我就一点不行？”

伯德笑道：“三脚猫的功夫不顶用，真正遇上有实力的盗贼……”

伯德“贼”字方出，一条巨大黑影已然压上头来，“倏”地落下！伯德一慌，本能地翻身滚下，却叫“黑影”砸在了米亚和安娜所乘的车上！

“高手！”伯德暗喝一声，惊见那马车被炸开，米亚与安娜不知生死如何！刀从鞘中挣出，斜挥斩向那握着“黑影”的手！

“黑影”再动，“啪”、“啪”两声连消带打，一击弹飞了宝刀，另一击正拍在伯德手腕上。

伯德手臂吃痛，心道这高手力大无穷，受此一击，怕是今天也握不得兵器了。

“哼！欺人太甚了！”叱声尖锐却仍悦耳，米亚仗剑划开半损的车棚，剑花直指来人。

来人“嘿嘿”一笑，手中“黑影”回旋，欲将米亚手中长剑击碎。怎知米亚竟是剑道高手，脚下发力猛地蹬在前轼上，扭身将剑送到来人腋下。

“原来这里也有高手啊。”来人话音未落，竟伸出手硬将米亚的剑攥紧。

“你……”米亚吃奶的劲也使了出来，却偏偏不能动弹分毫。

“原来还是个女孩，嗯……标致。”来人端详着米亚，手中的“黑影”也停止了“运动”，这才看清，原是一杆奇型长兵，似枪非枪，皆因枪头过长，如利剑一般，而枪身也远比木杆枪结实粗壮，端也是铜铸而成。

“你、你别动小姐！”伯德双手无力，喊声也显得沙哑了许多。

不等长兵的主人回话，另一个声音伴着音乐从其人身后传来——“别喊啦，老兄，我们是劫富济贫的，不是来杀人的。你别惹着我们这位罗尼尔先生，把他惹急了有你好受的呢！”

长兵的主人听了，忙应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么？你个只会插科打诨、抓琴号歌的小丑？”

“小丑吗？也好，小丑是把幸福带给人间的人，我的歌虽然唱得一般，但最起码能带给穷人欢乐，不像你……”

“劫富济贫，没有我劫富，如何济贫？”

眼看二人似要吵将起来，米亚心念一转，似乎在记忆深处寻到了几率细丝：“二位可是云游骑士与吟游诗人两位前辈？”

那罗尼尔听了一愣。“咦？小姑娘竟然知道我们的名号？不错，我就是云游骑士罗尼尔，不过他不是什么吟游诗人，他只不过是一个小丑罢了。”罗尼尔随手指指身后的“小丑”，半开玩笑地道。

“在下塞文，”手轻抚竖琴，发出短促美妙的声音，“只是一个想把欢乐带给千家万户的小人物。”

“这么说，你们是在逃难了？”

就地燃起一把篝火，米亚等人与罗尼尔、塞文聊得兴甚，天色见暮。

“就算是吧。不过，我不会放着兰蒂旧业不管的，兰蒂七世辉煌绝不能会在我的手上……”米亚浅笑道。越是在这空旷之地，她天籁般的声音就更觉完美。

“哈哈哈哈……恰克特是我的旧识，你们有什么所需的，自可以向我要来，我可不是吝啬的人啊！哈哈哈哈……我和那小丑肯定会帮你们的。”

“对不起，我没兴趣。”塞文一语破了和谐氛围。

“你说什么？”罗尼尔扭过头来怒视着塞文。对方简单的几个字，便让自己适才说出的话一半作废。

“我说了，我没有兴趣。”塞文一副满不在乎，“她要复仇，要复国，与你我何干？即使你要去掺这趟回水，也不必把我一并叫上。”
罗尼尔一把攥紧塞文的衣襟，怒道：“恰克特是我朋友，朋友的后人又难，我岂有不助之理！”

“你也说了，是你的朋友，但不是我的。”

“你！——”罗尼尔臂上发力，只一提已将塞文拽离地面。转念一想，又作罢了，手上柔劲将塞文重又送回地上。“算了……这本是我自己的事，确实与他人无干。我是讲理的人，此事不与你计较，只是没有我的帮助，你很难完成你的愿望。”

塞文抖抖身上的土，道：“我不助你实现愿望，自然也不求你助我实现我的愿望。期待再会。”

说罢转身便走，竟不与米亚等人作别。

“性格真差，没法和他讲理。”罗尼尔哂道，“不过……他平日胡乱臭屁、不苟言笑，今天怎么……”后面的话是喃喃碎语，并不为说给米亚等人听。

米亚沉吟道：“我现在只能谋而后动，看看兰蒂领地能在多长时间内被蚕食净尽，顺而确实地看看摩亚、多伦、依达兰又或赫特门托，到底有多少实力，哪个更强。”

提及依达兰，安娜竟不见得什么特别反应。也许在她心中，把自己的直祖嫁到兰蒂的依达兰人远没有待自己如亲妹的米亚友善。

罗尼尔眼球向上翻了一下，道：“但这会带给你更大的困难，不是么？”

米亚笑道：“与其盲目，不如待分清形势之后再作定夺。”
对米亚来说，罗尼尔终究是外人，即使他说是恰克特王的旧友，谁又晓得他是不是信口胡说？这一副热情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塞文离他而去，是否是因为看出了个中玄机？米亚真正的计划不能向罗尼尔表露。然而她又必须谨慎小心，瞒人也需瞒得不露痕迹，以罗尼尔武艺之高，恐是自己、伯德与那四个亲卫联手也敌他不过，一旦他生气起来翻了脸，什么大计休也再提！

当晚，米亚着伯德吩咐四个亲卫轮流守夜，这是野宿必需，也是为了谨防尚不能信尽了的罗尼尔。

翌晨。

“既然你们执意南行，我也就不留你们了。日后有什么需要我罗尼尔帮忙的，尽快来此找我。”

米亚等人谢过罗尼尔，继续南行。由于马车损毁，米亚与安娜共乘一骑，伯德独乘一骑，所幸两匹拉车的马没有受损。

“小姐，依我看，那个罗尼尔人还是挺好的，不像是有什么不良企图的家伙。”

“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你看他的样子就不像好人！”伯德一脸怪笑地否定了安娜的话。

“谁不知道你是因为打他不过，心里嫉妒才说的坏话！”安娜蔑笑道，“再者，他长的样子像坏人么？也许是吧！可至少人家相貌端正，眼光锐利，要武功有武功，要身高有身高，江湖上还颇有地位，不像某人……”后半句话并没说出口，但伯德怎能不清楚她的意思？

“小丫头！”

“干嘛！愣头将军！”

“你！”

“你什么你啊！愣头将军！愣头将军！愣头将军！”

“你！……”

伯德气不过，口舌上的功夫又不如，加上她坐在米亚的马上，想踢她一脚，吓唬吓唬她也不行，只得别过头去，不再言声。

待二人闹完了，米亚这才开口道：“罗尼尔是敌是友，目前还不清楚。知人知面未必知心，即使这样怀疑他似乎不太说得过去，但此时此刻咱们不能不小心谨慎啊……”

前路茫茫，兰蒂周边地区也早已陷入了战火之中……

摩亚从兰蒂西北侧进兵，与守军在著名林场施阿疆展开激战。兰蒂守军驻扎并不算少，约在三千许，然而这在摩亚倾国而出的八千士卒前仍是不足道，况兰蒂军心涣散，中枢崩塌得不到正确的战略引导。在盲目守了十数日后，施阿疆林场终于落陷。

摩亚军一路南下，与依达兰军聚于一处。后者从兰蒂正西攻入西哨重镇克里蒙德，面对四千兰蒂守军，他们采取了恐怖的军事政策，攻占一村便血洗一村，整个克里蒙德半数被鲜血洗“清”，剩余守军不战自溃，依达兰军得以在损失不过千的战绩下与摩亚回合。

四个兰蒂附属国中实力最强的赫特门托却没有派出大量兵力，皆因他们背靠黑森林，为了谨防阿蒙德野蛮人乘机入侵，他们只以七千士兵扫击兰蒂最脆弱的周边，以几乎没有损失的情况下将赫特门托的领土向西扩展了一线。傲慢的哈斯王并不打算与摩亚和依达兰结盟，野心膨胀的他把似乎把这两国也当作了必须战胜的敌人，决意孤军作战。

奇怪的是，一直有心问鼎天下的多伦斯利普王并没有采取军事行动。斯利普王每朝依旧，却决口不提战事，群臣数次进谏均被驳回，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兰蒂中枢崩溃，三大附属国起兵分地这么好的时机还不够么？

“陛下，摩亚和依达兰已经结成联军，兵力尚存万五左右；赫特门托在东面要风得风，我们再不出兵，怕是时机一闪又逝，如何……”
“别说了，亲爱的斯沃德。”斯利普王笑着打断了斯沃德，“练兵的事情怎么样了？”

“自然不成问题，我敢说咱们这五千士兵足可击溃摩、依联军有余！”斯沃德不乏自豪地道。

“还不够……别忘记我们只有这五千战力，我让你把他们训练成人人以一当十的精锐，你便尽力去做罢！”顿了顿，又道，“罗尼尔那边怎么样了？”

“他前几天才与米亚那小妮子见过面。”

斯利普王沉吟片刻，“嗯……暂时还不能倚靠他……”

罗尼尔？……

天日 · 发表于 2008-8-18 21:04:06

五、始料不及

如果一切可以由格莱茜决择，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国民出征，上阵，杀敌，牺牲。但是事实上，她什么也做不到。她贵为赫特门托的公主，却只能住在高大王宫的顶层，每日从窗口眺视远方，强迫自己欣赏那几乎一成不变的风景。看着侍女和奴隶们在自己面前忙碌，她想帮他们，却总无法向他们那样利落地擦拭桌子，清洁地面，反而会招得他们连连跪拜，影响工作。久了，她也习惯了，习惯了做父王的掌上明珠，习惯了做一只极度华丽宝贵的鸟笼里的金丝雀。格莱茜最爱听几莱尔讲外面的故事。全国的人，除了父王，只有几莱尔不对自己仰视。是的，他对自己虽然恭敬，却仍能以朋友的身份与自己相处。她感到幸福，因为几莱尔。

“几莱尔这几天都没来看我，父王又让他去什么地方了呢……”格莱茜倚在窗旁，轻抚着停在手上小鸟。小鸟眨了眨眼，抬起小脑袋看着格莱茜，天真快乐的它哪里知道人类的烦恼呢？格莱茜俏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双手轻轻向窗外送出。“去吧，去别处玩吧。”小鸟抖抖翅膀，唱着清脆的歌飞上蓝天，飞向远方。

“怎么了？我可爱的格莱茜？是什么让你整日闷闷不乐？”

格莱茜感到刺耳，源自那把声音的主人。

“尊贵的父王，”格莱茜没有转身，只是默默地说着，“您已经很长时间没来看我了，今天怎么这么清闲？您不需要去关心您的军队，张扬您的战绩么？”

哈斯王似是习惯了女儿尊敬却难掩轻蔑的语气，平声静气地道：“咱们的士兵都是最英勇的战士，西奈尔河以东的土地上空都已经聚满了赫特门托的气息！哈哈哈哈……我多希望恰克特那个老鬼还活着，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看我从容挥师践踏原本属于他的土地！哈哈哈哈……”说到后来，他无法自控地激动起来。

格莱茜轻笑道：“沃特·克劳瑟特神（憎恨之神）保佑您，我敬爱的父王陛下。”

“沃特·克劳瑟特？”哈斯王不置可否，“或许是吧，但我相信我所走的道路是由领导神们指引的。好了，我的女儿，如你所知的，我必须去关心我的军队，张扬我的战绩了。”

“慢走，父王。”

哈斯王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门发出“吱呀”一声，却没有关上，虚掩着。格莱茜叹了口气——换成是几年前，她也许会轻声哭泣，可怜那些白白丧命的士兵和自己这个近乎丧心病狂的父王。但是现在，当一颗脆弱的心灵已经麻木得坚强，眼泪对于格莱茜已然变得陌生。

“公主殿下，几莱尔大人求见。”虚掩的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这声音略带沙哑，并不好听，但格莱茜听着却仿如一股清流冲进压抑的内心。

“几莱尔……？快让他进来！……等、等等，稍等一下！”格莱茜转过身，几乎是窜到了铜镜前，理了理头发，随即道：“快请他进来！”她的内心本也就像一面铜镜一般，却是把自己的心事全现到一张俏脸上去了。

几莱尔身着旧袍，灰暗朴素，却更反衬得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犹显魅力。
“你终于来啦！这么久你都去了什么地方？快说给我听听！”

几莱尔浅笑，随格莱茜来到窗边，“唉，有什么好说的呢，公主殿下，如您所见的，军队还在调动，战争还没有结束，我这些日子只是在自己宅中研习先人留下的典籍，却有意外的发现，我想您会有兴趣听的。”

这时，格莱茜才发现几莱尔手中拿着两块泥板。“原来……是这样。好啊，你快讲给我听。”

格莱茜满心想听几莱尔讲故事，却不见得确实要听什么。然而，她所听到的故事，会让她难以避免地卷入一场阿兰斯大陆史上从未经历过的大变革中……

【未完不续】